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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周叶/奇幻】万色返空 外一章 无梦荒野故事集

  从北安第斯山脉吹来的寒风,夹着雪水和冰雹,呼啸地刮过赤石峡谷,投入到无梦荒野的怀抱。这片终年雾霭的平原不见天光,鸣鸟不飞,走兽不行,唯有风和孤独的旅人能够穿越藏青色的台地,去往大陆的南方。

  被霜冻和疲惫驱赶的旅行者汇聚在干枯的栎树林,他们倚靠一块巨大的赤色岩石,围坐在篝火旁。

  他们是这七个人——前往南方的游荡者兄弟,跨海而来的野蛮人武士,游走荒野的旅行商人,身佩剑盾的落拓骑士,一身灰衣的探险者和他的吟游诗人伙伴。格洛瑞大陆的传说里,七具有不可思议的魔力:七扇巨门的圣城忒拜,七王守护的亡者神庙,七龙环绕着铂金龙神……人们都相信,当命运的星光显现出七这个数字,就会发生一些奇妙的事件。

  就像今晚。

 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,或许是健谈的商人,或许是粗鲁的野蛮人武士,总之某个人突然说:“真是个寒冷的日子,朋友们,我们难得相聚在此,来讲一些有趣的故事作为这漫漫长夜的消遣吧。”

  探险者首先附议,他拿出一瓶金黄色的朗姆酒作为故事的回报。讲故事了就可以喝上一大口,如果故事得到大家的赞美,还能再喝上一大口。瓶塞一被拔出,盖德拉的海盗们制作的酒液飘散勾人的香气,提议得到了所有人衷心的赞同。

  野蛮人武士贪婪地看着玻璃瓶里金子般澄澈的液体,舔了舔有一道伤疤的上唇:“卖给我,我愿意为它付出一切。”

  “这可不行,” 坐在武士斜对面一对游荡者兄弟中年长的那一个缓缓开口,和弟弟肖似的塌鼻梁让他看起来总像在讥笑什么,“刚刚约定好了,一个好故事,换一口酒喝。”

  “你们这些大陆之民真是娘们儿叽叽,应该用斧头和剑来决定美酒的归属,在我们的岛上,最香的醇酒总是属于最强壮的战士!”野蛮人不快地捶着巨岩,“讲故事我可也不会输,探险者,抱稳了你的酒瓶,很快它就属于我了。”

  于是大家开始聆听野蛮人武士的故事——

  

  “正像你们知道的,我来自大陆另一边向西再向西,跨过狭长海峡的加加门群岛。十二岁的那一天,我跟随着商船离开了家乡,在海上漂荡了近十年。我曾经跨越众星之海,见过大地尽头的七个日出和日落;我曾经穿过恐怖之域的大门,见到地狱的君王和诸神大战后破碎的海岸;我经过彩虹升起的长堤,看见居住在白塔的精灵如何驯服暴虐的海龙……然后我终于厌倦了海上的生活,来到陆地上开始新的流浪。

  “我走过了那么多地方,看过听过无数人世间稀奇古怪的事儿。在它们当中唯有一件,直到现在我仍旧认为最最不可思议,因为我曾亲耳所闻,亲眼所见,亲身经历,它可能并不波澜壮阔,却足够诡怪离奇——那是一块绿色玻璃引起的国破家亡。

  “在距离大陆东南海岸线五十海里的地方,有个叫做息香的小国家。国虽不大,却物产丰富,盛产香料,生活富庶,来往的商人海船让它的码头总是热热闹闹。然后某一天,那艘船来了……那是一艘即将沉没的双桅小帆船,暴风雨和礁石让它伤痕累累,船首千疮百孔,船帆破烂不堪。它像一个飘荡在海上的无名幽灵,灾厄栖息在桅杆,诅咒吹起了它的风帆。

  “在那艘船上,人们找到了一个死去的水手,没有船长,没有舵手,什么也没有。从死者的掌心发现了一块美丽绝伦的绿色宝石,它有刚出生婴儿的拳头大,翠绿透明得仿佛白色沙砾上荡漾的海水,一看就是稀有的人间至宝。宝石被送给了息香国王,他兴奋地召集了全国的博学士,希望知道这块宝石的名字。博学士们翻遍了所有秘藏的书籍,争论了三天三夜也没有结论,直到一个声音响起,有谁说,‘尊贵的陛下,这是传说的奇物真知宝石啊。’

  “真知宝石,魔法之神在上一次永恒战争中制造出的著名神物,据说它能够让持有者发现事物真实的模样,永远不受任何幻术和谎言蒙蔽。国王欣喜异常,他将成为有史以来最英明睿智的国王,再没人能蒙蔽他的耳目。

  “为了庆祝得到至宝,国王举行了盛大的宴会。他大声地宣布,在场所有人必须对着真知宝石重新宣誓效忠。可是奇怪的事发生了,被置于王座旁天鹅绒盒子里的宝石赫然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绿色玻璃。国王勃然大怒,认定在场者心怀罪孽,所以偷走了这不可欺瞒之物。

  “失去宝石让国王如此恐惧,身边的每一个人仿佛都对他饱含恶意,每一个人嘴里说出的都是谎言。他下令监禁了所有的王公大臣,为了脱罪,正直的人指责邪恶,邪恶的人攀咬无辜。在知道最后一个触碰宝石的人是年轻的王后时,国王的猜忌达到了最高点,他坚持王后与人私通,不顾妻子苦苦哀求,用剑砍下了她的头颅——这是息香流下的第一滴血。

  “神秘的宝石不久后在亲王家中被发现,一名骑士因它证实了父亲死在战场是一个故意的谋杀,刺死了自己的主人。然后宝石再度失踪,下一次出现时,带着又一桩血案和又一个耻辱的真相。渐渐地,整个国家开始变得疯狂,仿佛只有杀戮能阻止宝石带来的恐惧。

  “我不想回忆那段日子……为什么真相会让人如此痛苦不安?莫非谎言才是世界的本相?彼时国王已经狂乱,他手持染血的宝石,挨个刺死了自己的儿女、兄妹、臣下,关闭了港口,不允许任何人离开这个国度。然后我和其他冒险者被一位博学士雇佣,进入王宫偷走真知宝石。

  “只付出了两名同伴生命的代价,我们就抢到了那块宝石。可是在我看来,它就像是一块最普通不过的绿玻璃,没有任何传说中的魔力。‘它就是一块绿玻璃,’我的雇主在反复研究后下了结论,‘一块附着了魔法灵光的绿玻璃,它不是什么真知宝石,那些自以为它会诉说真相的人们,听见的不过是心中的猜忌,证实的不过是隐藏的仇恨。我明白的一切太迟了,它带来了虚假的真相,摧毁了一个国家的信任。’

  “我乘上走私贩子的船,离开了血腥中沉沦的国家,再也没回过息香。很久很久以后,偶遇的旅者告诉我,这个国家已经彻底破败,再不复往日的繁华。我的故事如此荒诞不经,以至于我总是反复地想起每一个细节,直到今天,我依旧好奇——

  “到底是谁,在国王面前第一个叫出‘这是真知宝石’呢?”

  另外六个人都沉默地思索着,过了好久,探险者轻拍白皙的双手:“十分精彩的故事,我认为您应该喝上两大口,其他人有疑议吗?”

  没有人有疑议,于是野蛮人武士接过瓶子,狠狠地灌下两大口,甘美的酒液进入喉咙,让他发出沉醉的叹息。

  “真想再来两口。” 自己一大口就能喝掉一整杯啤酒,在两口之后小小的玻璃瓶却只变浅了一点点。把瓶子归还它的主人,野蛮人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——这位“探险者”双手白嫩得一个茧子也找不到,孱弱的面貌更像一名法师。当然武士并不在乎,这个世道,谁都有自己的秘密,只要有人提供美酒,谁在意他到底是谁呢?

  “如果你还有故事,随时欢迎,谁不喜欢奇物传说呢?”探险者神秘地笑了笑,懒洋洋地半靠在同伴身上,他问,“下一位是谁?”

  旅行商人行了个礼:“这位武士喝酒的样子勾起了我对美酒的向往,虽然我的故事未必精彩,起码可以赢得一口酒,一口我就满足。”

  于是大家开始聆听旅行商人的故事——

  

  “我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商人,从没踏出过格洛瑞大陆一步。这个故事来自于我的一个同行和老朋友,他是一名真正的秘宝商人,比我成功千百倍。据说不管是龙眠宝石还是女妖之泪,不管是恶魔真名还是召唤契约,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弄到手的。为此,总有一些神秘的客人会去他的住所——魔法之都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最深处。

  “在某个大雨瓢泼,就连道路之神也不会出门旅行的深夜,某位红袍法师叩响了秘宝商人的门。他前来出售一件东西,然后想购买一件东西。我的朋友讲述这件事时对天发誓,他一辈子也没遇到过这么奇怪的出售和购买要求。红袍法师愿意出卖自己的法师身份,去换取一块附着了魔法灵光的绿色玻璃。

  “啊哈,我看到你们有的人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目光,还有人也许在怀疑我受到什么启迪,临时编撰了这个故事。渥金女神在上,请诸位耐心一点听下去,自行判断我的话是谎言抑或真实。众所周知,只有通过了大法师之塔的试炼才能获得法师资格,从来没有听说过‘出让红袍’这回事。就算这是真的,那名法师自己会怎样?朋友这样回答我的质疑:‘只要你知道那个法师的名字,就明白我当时为什么会答应。那个人是当今世上最了不起的红袍,你简直想不到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’。

  “于是我懂了,以那位传奇法师之名,最谨慎的商人也会愿意冒着投资尝试一次不同寻常的交易。经过了一连串复杂的手续,红袍法师交出了自己的红袍,秘宝商人找到绿色玻璃,完成了契约。

  “我的朋友交出约定之物时,实在忍不住询问,这块玻璃到底隐藏着什么力量,竟然可以抵扣一位大法师的红袍?那位了不起的法师说,‘这是某位神祇恶作剧的道具,它附着了一个简单但天才的法术,因此毁灭了一个国家,获得了无与伦比的诅咒力量。只要懂得激发,它的珍贵不亚于地狱最稀有的厄运宝石。’

  “‘您打算用它做什么呢?’秘宝商人又问。

  “‘完成一个也许已经被遗忘了的久远约定。’大法师说,‘如果幸运女神眷顾,我们也许还有见面的机会。到时打个折扣,可别因为认不出我就赖账。’

  “也许有人猜到了,在格洛瑞大陆近三个世纪的传说里,有且唯有一名红袍法师放弃了平衡者的身份,穿上了邪恶的黑袍,转变为一名不死巫妖……他的名字,渥金女神在上,让我们把它埋藏在心底,不要诉诸于口。

  “……我没有说起从哪儿找来那块绿色的玻璃?真希望你们忘记它,不过故事总该有始有终才对。据我的朋友说,那块玻璃是一名野蛮人小孩拿来的。他是息香岛上某个博学士家的奴隶,主人费尽千辛万苦获得它的当晚,一家人就在睡梦中丢掉了脑袋。仅只有十二岁的小野蛮人,拿着染血的宝石,抱着一块舢板离开了岛屿,再也没回去。……哟哟,您别这样可怕地看我,武士先生,只是一个故事不是吗?也许您的故事才是真实,我的朋友听到的全是谎言呢!

  “总之,失去红袍的法师就那样从秘宝商人面前消失了。很多很多年以后,他变成了大陆上最可怕的传说,和一条巨龙同行,所到之处让无数人恐惧战栗。他曾数次再度拜访魔法之都的小巷,带来其他位面的神奇宝物。我的朋友喜欢他,‘找一个公平的交易人比找一个会做蛤蜊红菜汤的老婆更重要,我绝对不会因为他是红袍还是黑袍就忘记这一点。’

  “这就是我的故事,它平凡无奇没什么了不起,神秘的绿玻璃竟和可怕的巫妖有联系,命运的玩笑不由得不让我们惊奇。为此请让我喝上一口瓶中美酒,我对它早已垂涎欲滴。”

  “你的故事在法师眼里可是无价之宝,”在商人大口喝着酒的时候,落拓的骑士说,“传说巫妖转化的仪式神秘而危险,需要耗费大量稀有珍贵的材料,越是强大的法师越容易在转化中陨落,因为他们超越凡人的灵魂往往难以被转移出躯体。”

  野蛮人从刚才起就用瞪大的牛眼盯着商人,后者喝完酒之后讨好地朝他笑了笑,把瓶子递给探险者的伙伴,顺便赞美:“您是我见过最有魅力的吟游诗人,不知道今天晚上能否有幸聆听阁下琴弦上流出的歌声?”

  商人的话让吟游诗人不知所措地笑了一下,他的笑容是那么俊美无暇,足以让精灵美神和人类爱神为之发动战争。可惜除了最开始在同伴耳边说过几句悄悄话,他整晚都沉默着,说是世界上最沉默寡言的吟游诗人也不为过。探险者代他回答:“很抱歉,他的七弦琴在进入荒野之前被一只金眼蜥打坏了,没法吟唱。”

  “真是太遗憾了。”旅行商人显然不太相信他的推托。

  “我们有故事和美酒,并不缺乏度过夜晚的谈资。”游荡者哥哥接口,“现在轮到我们兄弟了,很遗憾我的弟弟天生耳聋,为了赢得一人一口美酒,我要拿出一个压箱底的精彩故事。”

  于是大家开始聆听游荡者兄弟的故事——

  

  “说到神祇的恶作剧,我倒是听过一个东方故事,它和神明息息相关,和你们的故事也有着奇妙的因缘。

  “故事是这样的,在遥远的东方,太阳升起的国度,有一位贫苦的乡下少女。她无父无母,被一名女巫养大。女巫教她巫术,奴役少女从早到晚日夜不歇地做苦工。十五岁生日那天,她走进养母的房间,对女巫说,‘亲爱的母亲、老师,感谢您十五年来的照顾,我要走了。’

  “女巫非常吃惊,‘你要去到哪里,我的女儿?’少女的话让她更觉不可思议——‘从我出生开始,就有一道神谕告诉我,我会在十八岁成年的那一天嫁给王子,成为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。为了达成神谕,我想去到大城市寻找适宜的礼仪和学识老师,以成为一名完美的女性。’

  “‘多么荒唐,一只无依无靠的小鸟,以为自己能成为皇宫里的金丝雀。’女巫洞悉世事的无常,‘走吧走吧,你这愚昧的无知的孩子,别忘记我教的一切,你会发现,巫术的力量比任何礼仪智慧忠诚,甚至爱情都要可靠。’

  “乡下的少女来到最近的城市,进入一座贵族城堡成为了他们的厨娘,又用伶俐的举止言谈征服了女主人,成为贴身侍女。她从不隐瞒自己的使命,每个人听到所谓‘神谕’都会报之以嘲笑,认为她是痴心妄想。到最后,整个城市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——有一个侍女竟以为自己能成为王后!

  “在少女快要十八岁的那年,国王一行人狩猎经过城市,下榻在贵族的城堡。神谕的谣言很快传进了他们耳中。‘这真是太荒唐了,’国王对他的儿子说,‘我可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娶一个侍女做妻子。’王子倒是对这件事很有兴趣:‘为什么不看看她?我倒想知道神明给我安排的妻子是什么样。’

  “于是少女被召唤到了国王御前——宫廷小丑和下人们都跑来围观,准备嘲笑那个和他们一样低贱的人——但是他们看到了什么?他们看到一位优雅、坚毅、神秘的少女,身着一身粗布侍女服,却仿佛站在圣山之巅。王子第一眼就爱上了这个女孩儿,他忍不住问,‘听说神谕告诉你,我将会娶你为妻,可你究竟有什么依凭,能够打败美艳无双的邻国公主、富有倾国的未来女伯爵、纯洁无瑕的月之圣女呢?’

  “‘完全没有,尊贵的殿下。’乡下少女平静地回答,‘我只相信一点,她们当中没有人像我一样,从出生开始就是为了今天的相遇。她们当中没有人像我一样,花费了十八年的时间准备成为你的妻子。殿下,我是神祇为你安排的未来,你在此倾听我的声音,就是命运的明证。’

  “人们被她深深打动了,王子大声地宣布,‘神的旨意不可违抗,我要娶她为妻。’于是盛大的婚礼开始,乡下的少女嫁给了王子,进入了宫廷,并在几年之后国王病逝时成为了王后——神谕实现了。

  “人心易变,好景不长,快十年过去,从前的王子、现在的国王终于厌倦了神谕啊命运啊这些陈词滥调。他爱上了一位船长的妻子,总是趁着丈夫出海时溜出宫,和那女子偷情。王后听说这件事以后并未动怒,她放下手里的绣线,亲吻了一双儿女们,独自走进了卧室。一天一夜之后,她乔装打扮,带着一个宝盒找到了那位丈夫,重金委托将之送到某处巫毒部落。并要求船长承诺绝对不打开盒子,否则将会招致灾厄。

  “船长带着盒子回了家,把事情源源本本告诉了老婆。他的妻子按捺不住好奇,在丈夫熟睡以后偷偷掀起了盒子——里头有一块美得仿佛翡翠梦境的绿色宝石。同一刻,冥冥之中有谁告诉她,这是魔法之神的真知宝石,它会让一切谎言无处遁形,也包括她的出轨。女人心中恐惧,偷走了宝石。一无所知的船长出了海,直到交易时打开盒子,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。

  “被欺骗的巫毒之民砍掉了船上所有人的脑袋,死不瞑目的船长向复仇之神祈愿,最终化为戾魂。他回到家中,发现了妻子和人偷情,知道她一手导致自己死亡的真相。愤怒和怨恨让船长杀死了妻子,用尽所有灵魂能量诅咒让自己蒙羞的奸夫——他会被噩梦和恐惧缠绕,直至衰弱死亡。

  “从那天开始,国王恶咒缠身,王国所有法师和术士都无能为力。王后强忍悲痛,将国事处理得井井有条,获得了臣下们的衷心赞美。在国王缠绵病榻十七天之后,她在深夜走进丈夫的卧室,告诉他自己其实是一个女巫,以及怎样用一块巫术玻璃造成了如今的结果。最后,王后向丈夫说,‘我能救你。’

  “国王向妻子忏悔,祈求原谅,希望对方看在夫妻情谊的份上解除咒术。王后怜悯地说,‘亲爱的,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全部神谕,对吗?我出生时,有两位神明打了一个赌,他们其中的一个认为,人类喜新厌旧的天性可以被最伟大纯粹的爱情改变,另外一个认为不能。于是他们选中了我,一个无依无靠的乡下女孩来作为赌约执行人。’

  “‘我完成赌约的报酬是成为这个国家的王后,我已经得到了。你的报酬是成为最伟大的君王,很遗憾,你得不到了……幸好,就算国王死去,王后依然是王后。’她微笑着说。在与第一次见面同样优雅的笑容里,国王痛苦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王后熄灭灯火,走出房间,向所有人宣布国王去世了。之后,她成为了女王,牢牢地掌握着整个国家,人们都传说她无所不知——很显然,巫术的力量比任何礼仪智慧忠诚,甚至爱情都要可靠。”

  “这就是我听到的故事。我不知道那块引发一切争端的神秘宝石如何出现,如何消失,甚至不知道故事是真是假。”游荡者兄长说,“但是,如果你们也相信神明酷爱玩弄人类的命运,它应该值得两大口美酒。”

  大家欣然点头,这时落拓的骑士开口了:“诸位朋友,从刚刚到现在,我听了三个十分精彩的故事。一块寄托神明赌约的绿玻璃,毁灭了一个国家,落到一位红袍法师手上,帮助他成为了不朽的巫妖。感谢你们让这个夜晚如此精彩,现在,就由我来讲讲黑袍法师成为巫妖之后发生的事吧。”

  于是大家开始聆听落拓骑士的故事——

  

  “我曾是一名风骑士。驾驭一切拥有脊背的生物进行战斗,可以像风一样驰骋于天空、飙飞于大地、游弋于海面……这就是风骑士。现如今的格洛瑞大陆,你们已经越来越难以看见一个真正的风骑士。因为每一名风骑士都骄傲又自负,试图寻找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坐骑,却往往终于失败。

  “说回我的故事吧,那一年我刚刚晋升成为一名风骑士,和所有前辈一样野心勃勃。然后很幸运,也很不幸地听说了那个传闻……黑袍法师和他的龙正在大陆上为非作歹。年轻人总是不知天高地厚——成为一名龙骑士!杀死黑袍法师,驯服一头恶龙作为坐骑,建立英雄一般的功业。这个想法完全攥住了我,我简直为此着了魔,完全没有意识到它是多么不切实际的妄想。

  “我加入了佣兵团不断磨练自己,不停打听着巫妖和赤铜龙的弱点。结果让人绝望,他们是如此强大,仿佛不可战胜。直到几年后,出现了一位神秘的雇主,他隐秘地召集军队和佣兵,投入了大量资金,要发一起一场对黑袍巫师和恶龙的战役! 

  “这是一生唯一一次的绝好机会,我接受了对方的雇佣,加入到秘密的行动之中。雇主精心选择了一片荒野做战场,提前布下让时光龙无法逃离的巨大魔法阵。作为近战职业,我和其他剑士们的责任是隔离他们,攻击目标是黑袍法师。雇主向所有人保证,赤铜龙毕竟是善龙,它会发起攻击唯一的原因就是邪恶的巫妖。不管受了多重的伤,只要黑袍没有脱离战斗,巨龙绝不会独自逃离。

  “大家对他的话半信半疑,就算是一只老鼠,也不会呆在沉船上,何况是智慧高深又藐视人类的巨龙?据说他们之间甚至没有魔法契约,高傲的龙族怎么会为一个人类交出生命?

  “在怀疑和忐忑中,大战开始了。我已经不太能回忆起来那场战争的全过程,因为战斗是那么激烈而残酷,似乎一点燃战火就烧到了终点。巨龙站在黑袍法师身旁,张开遮天蔽日的巨大羽翼,小心翼翼地保护巫妖不受任何人伤害。它浑身赤红,身躯比精金更坚硬,挥动一下尾巴就让岩石碎成齑粉。

  “对黑袍法师的攻击激怒了巨龙,你们也许听过龙威的可怕、龙息的恐怖,但是它们加起来,也比不上一条龙愤怒的咆哮更令人战抖。雇主没有撒谎,为了保护黑袍法师,巨龙不管被攻击多少次,依然死战不退。雇主同时也欺骗了我们,他真正想杀的不是黑袍法师,而是那条时光龙。

  “数不清被击中了多少剑,捶打了多少下,遭遇了多少法术……时光龙闪烁金属光芒的身躯变成了斑斑点点的深红,受伤的血迹凝固在鳞片上,仿佛一小簇一小簇的火焰在燃烧。漫长的战斗一直进行到夜晚降临,巨龙终于伤势沉重,眼看无法阻挡狂风暴雨般的攻击。它用尽全力仰天长啸,释放了终极法术瓦解射线,淡蓝色的光线仿佛升起的天幕,仿佛突如其来的黎明,被它覆盖的刹那,所有生物灰飞烟灭。

  “然后,那头赤铜龙回过头,睁大被血液模糊的双眼,眷恋地看了看黑袍法师。发出了一声像是歌声的悠扬龙吟,如山岳一般轰然倒下。龙血从庞大的躯体泊泊涌出,将大地烧得一片焦黑。

  “巨龙力竭的刹那,黑袍法师高高地举起了法杖,时间和空间都为之震荡,周围的感知被拉得无限长,又无限短。没人可以动作,没人可以攻击,大家眼睁睁地看着巫妖完成了一个最高级的传送魔法,将自己和巨龙带去了位面的彼方……平原上什么也没有,唯余瓦解射线肆虐后的苍凉,可以证明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发生过。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黑袍法师和他的龙。

  “很多年过去,我在大陆上不停流浪,再也没想过寻找坐骑。我始终忘不了,在无数致命攻击中,依然守护在法师身前的巨龙。我始终忘不了,龙倒下的时候,从巫妖毫无表情的骷髅双眼里流露的愤怒悲伤。我始终忘不了,赤铜龙最后一次看向法师的眼神,那是比任何人类、任何生灵、任何有情感之物都要温柔眷恋的目光。

  “我开始明白,没有魔法,没有契约,没有效忠……任何主人和奴仆、坐骑和骑士、欺骗和奴役,都不能让一个生命对另外一个生命如此忠诚不舍。只有一样东西,才能让这奇迹之中的奇迹发生——

  “世间万物,唯爱足以维持世界。

  “亲爱的朋友们,这就是我的故事,这也是你们的故事。”骑士说。

  “多么地动人!”商人听得双眼通红,“可是……这个故事和我们看起来毫无关系啊!”

  落拓的骑士扫过疑惑的商人、不快的野蛮人、好奇的游荡者兄弟,最后把目光落在一脸平静的探险者这吟游诗人身上。看清两个人的同时,他发出了一声叹息:“不,当然有关系。因为我终于想起来了,瓦解射线降临的时候,被笼罩的生灵尽皆消亡。从那天起,无梦荒野再也生长不出植物,也是在同样的一个瞬间,我……已经死去了啊!”

  说出最后那个句子的刹那,一阵大风不知从何处吹过,干枯的树林、挡风的岩石和燃烧的火堆一起消失,四野茫茫空寂。骑士、商人、游荡者们、野蛮人忽而似真似幻,唯独探险者安静地依偎在吟游诗人怀抱,酒瓶变成了一股金色烟雾,白皙的双手变成了白森森的骨节,懒洋洋的眼逐渐成了两个深深的孔洞。

  探险者抬起骨节的右手,轻轻一挥。

  有什么卷起了平原上的灰烬,巨大羽翼的影子拍打在大地,飓风随之旋转而来,吹散了商人武士和游荡者们惊惶的表情。

  落拓的骑士张大了眼。当迷惑灵魂之眼的幻象褪去,他看见自己再度身处熟悉的战场,他看见熟悉的黑袍一角,他看见赤铜龙的翅膀温柔地覆盖巫妖。巨龙以记忆中回想了无数次的眼神专注地望着法师,温柔而眷恋,仿佛天地间只有彼此。

  你们还活着,真是太好了……

  骑士露出了笑容,他手心贴胸,弯身向杀死自己的敌人行了个礼,倏地随风消散在空中。

  尘归尘,土归土,死去的幽魂回到亡者的国度,午夜故事谈就这么突兀地结束了。

  叶修用骨节嶙峋的手支着下颚:“喻文州搞出来的死灵唤醒术有点意思,居然影响了因果律,难得今晚听了几个不错的故事。”

  巨龙点点头表示同意,因为故事实在精彩,甚至错过了睡眠时间。打了个呵欠,眷爱地用头蹭了蹭法师的脸,他有些不舍得睡去。后者用指节抚摸它的鳞片,爱怜地说:“小周睡吧,在黎明来到的时候,我会叫醒你。”

  无梦的荒野上,巨龙拥着黑袍法师陷入了幸福的酣眠。不需要睡眠的巫妖则开始过去几十年常做的消遣——第一千四百九十一次,开始数着恋人身上的鳞片。

  悠长的龙息吹在耳畔,蓬勃的心跳从指尖传来,他和他都还在这里,就拥有一切最好的未来。

  明天,又是法师和龙新的一天。

  

【外一章·完】

为荷兰攒人品的更新!暂时只有旧存文真是sad……努力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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